城西建材市场后巷,空气里弥漫着粉尘、机油和劣质油漆混合的刺鼻气味。下午四点的太阳斜射过来,在堆积如山的废旧模板、锈蚀钢筋和破损瓷砖上投下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这里是城市的“下水道”,光鲜建设背后的废弃物堆积场,也是许多在正规工地上找不到活计的零散工人蹲活儿、等消息的灰色角落。
李强把面包车停在巷口,没熄火。他摇下车窗,让那股混杂的气味涌进来,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子里或蹲或站、神情木然或警惕的几十号人。他今天没穿那件沾满油漆点子的工装,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,但身上那股子长期与工地打交道的粗粝气质,以及左脸颊上一道陈年旧疤,让他在这里并不显得突兀。
副驾驶座上,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皮肤黝黑粗糙,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裤和一双开了胶的解放鞋。他叫孙老四,是李强当年刚入行时带过的小工,后来因为腰伤干不了重活,就在这片“人市”混日子,消息灵通,人也还算仗义。
“强哥,就这儿了。”孙老四指着巷子深处一个用废旧集装箱改成的、歪斜的小棚子,“老潘头多数时候蹲那儿,给人看看建材,也帮人牵线搭桥介绍点零活。他胆小,但记性好,尤其是……见不得光的事儿。”
李强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烟,塞给孙老四:“谢了,兄弟。你在这儿等着,我自己过去。”
“强哥你小心点,这老潘头滑得很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孙老四提醒道。
李强推门下车,踩着满地碎砖烂瓦,朝那个集装箱棚子走去。棚子门口挂着块脏兮兮的木板,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“老潘建材信息”。一个干瘦、佝偻、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一张破马扎上打盹,脚边放着个看不出颜色的搪瓷缸子。
“老潘。”李强在他面前站定,声音不高。
老头一个激灵睁开眼,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李强,警惕地问:“找活儿?我这儿今天没大活,就东头小区有两家要补阳台防水的……”
“不找活儿。”李强打断他,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,“找你打听个事儿。三年前,高新区‘创筑’公司那个工地,出事故那个,还记得吗?”
老潘头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眼神躲闪,抓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不知泡了多久的浓茶,含混道:“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,谁还记得清……那么多工地出事……”
“你记得。”李强的语气很肯定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,“当时你就在那个工地,做材料看管。出事那栋楼的模板和支撑,是你经手接收、登记的。”
老潘头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泼出来一些,溅在他枯瘦的手背上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问这个干什么?都过去这么久了……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李强从兜里掏出手机,调出一张照片,是老潘头当年在工地戴着安全帽、穿着工服的工作照,虽然模糊,但能认清脸。“重要的是,当年那起事故,死了个临时工,伤了三个。调查结果说是材料质量问题加上施工违规,主要责任推给了已经跑路的包工头和‘监管不力’的项目经理。但我知道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”
老潘头的脸色变了,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那事儿早结了!人都死了残了,赔也赔了……”
“是结了,但冤没伸。”李强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寒意,“当年负责那栋楼结构设计的,是一个叫林骁的年轻人。事故发生后,所有图纸问题、计算失误的黑锅,都扣在了他头上。他被公司开除,名声扫地,在最难的时候,老婆又出了事……这些,你知道吗?”
老潘头猛地抬头,看着李强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某种更深的不安:“林……林工?他……他不是自己辞职的吗?图纸有问题……”
“图纸没问题!”李强斩钉截铁,“是有人偷偷换了那批关键部位的支撑构件!用了一批标号不对、强度不足的残次品!而换掉的那批合格构件,被你‘误登记’为损耗报废,实际上,被人拉走,转手卖到了另一个工地,赚了差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