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是郑商人先软下来:“御史要看,草民……自然配合。只是账目都在商会账房,需时日整理。”
“本官等得起。”陈子骏收起金牌,起身,“三日后,本官亲去商会。陆大人——”
他转向知府:“明日开始,本官要查看三样东西:一,苏州府近三年粮价波动记录;二,‘安居贷’发放明细;三,官办学堂名录与学生籍贯。可有难处?”
陆文德深深一揖:“下官——遵命。”
走出市舶司时,夕阳将运河染成金色。陈子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安静的衙门,低声对书吏说:“太干净了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市舶司的账,干净得像刚用水洗过。”陈子骏望向远处茶楼上几个若隐若现的人影,“而这苏州城,每个人都像是背熟了台词。”
当夜,拙政园旁的行馆。
陈子骏婉拒了陆文德的接风宴,只要了一碗素面。书吏整理行李时,从箱底翻出一封匿名信。
“大人,这……夹在咱们带的书里。”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欲知市舶虚实,今夜子时,山塘街‘听雨茶楼’二楼雅座,独来。”
没有落款。字迹潦草,像是用左手写的。
陈子骏盯着那行字,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。窗外,苏州的夜晚刚刚开始,丝竹声从远处画舫隐隐飘来。
他想起陛下的话:“江南水浑,你要学会分辨哪些鱼在吐真泡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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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备便服。”他站起身,“我要出去走走。”
几乎同一时辰,陕西延安府。
周文骏的马车是在黄土飞扬的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七日,才看到延河与那些凿在山壁上的窑洞。与苏州的精致截然不同,这里的风裹着沙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
延安知府吴大用是个黑瘦汉子,穿着半旧官服,在城门外三里亭迎候。没有仪仗,只有两个衙役和一匹瘦马。
“周御史,委屈了。”吴大用的声音沙哑,“府衙简陋,比不得京城。”
周文渊摆手:“吴大人客气。本官此行,本就不是来享福的。”
进城路上,周文渊注意到路边田里的庄稼——多是粟米和荞麦,长势稀疏。偶见几块田里种着番薯,藤蔓倒是旺盛。
“番薯推广如何?”他问。
吴大用苦笑:“百姓起初不愿种,说那是喂猪的。后来几个庄子试种,旱年也能收成,这才渐渐有人跟。但种子不够,府库那点银子……”他没说完,摇摇头。
府衙果然简陋。二堂的漆柱斑驳,案几腿用木片垫着才平。周文渊刚落座,还未喝上一口当地产的粗茶,堂外就传来喧哗。
一个老农冲破衙役阻拦,扑跪在堂前石阶上,额头磕得砰砰响。
“青天大老爷!草民要申冤!求老爷做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