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碎最后一块砾石时,碧浪般的草海骤然扑进眼帘。
赵琰猛地勒住缰绳,契骨袍服的银扣在阳光下炸开光斑。
袁阳的瞳孔跟着颤动——
视线所及处,青黄相间的牧草正被长风揉成千万层波涛,数不清的白色野花如同溅起的浪沫,一直翻涌到天尽头泛着淡紫的山脊线。
“额吉纳鲁。”
赵琰用契骨语喃喃自语,面纱被风掀起一角。
远处有牧民的勒勒车在缓行,铜铃铛声混着云雀的清啼,在离头顶似乎触手可及的蓝天里织成金线。
袁阳喉结动了动,终是把到嘴边的惊叹咽了回去,只用缠着布条的手指向东面——那里有群白羊正被牧犬驱赶着漫过缓坡,如同天神抖落的珍珠。
日头西斜时他们下马步行,靴筒里灌满带着奶香的草籽。
赵琰突然蹲身掐断几根灰蒿,汁液在她指尖凝成琥珀:“这是契骨新娘编头绳用的...”
话说一半突然顿住,她想起袁阳此刻该是个哑巴。
青年装作没听见,耳尖却泛起可疑的红,埋头将马缰又缠紧三圈。
暮色初临时他们寻到眼清泉。
袁阳削尖树枝插兔子的动作忽地停住——对岸饮水的黄羊群正被晚霞染成金红色,幼崽湿漉漉的鼻尖抵在母羊腹间,每朵涟漪都盛着半枚燃烧的夕阳。
赵琰抱膝坐在火堆旁,看着少年被镀上金边的轮廓,突然觉得那些缠在他腕间的哑巴布条,像极了祭神幡上飘动的经帛。
当星辰压满草尖,袁阳终于解开遮脸的布条。
篝火噼啪爆开一朵蓝焰,他望着被火星卷上夜空的草灰轻声说:“九岁那年,星哥带我们爬到后山最高的老槐树上...”
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囊边缘,“他说站在树顶就能望见草原。”
赵琰将烤兔转了个面,油星溅在袖口绣的狼头纹上:“后来呢?”
“我们发现老槐树还没草甸子里的土坡高。”
袁阳嘴角刚扯起的弧度突然凝固,“星哥走了,我和小花再没等到他回来…”
夜风卷着远处萨满鼓的余韵掠过草海,千万根草茎同时伏低身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