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曲未唱完的《太平令》,那温柔乡的迷梦,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。窗外寒风呼啸,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,冰凉刺骨。
几乎是同一时刻,西城赵府。
大门敞开着,仿佛早已在等待。千户毛镇带人踏入时,庭院寂静,只有风声掠过老梅枝头,拂落几瓣残红。
赵德全端坐正厅,一身半旧却洁净的六品鹭鸶补服,穿戴得整整齐齐。面前桌上,两盏清茶,烟气已很稀薄。他面容平静,甚至有种解脱般的松弛。
“赵某恭候多时。”他起身,从桌下取出那个蓝布包袱,轻轻放在桌上,推向毛镇方向,“这些年不该得的,银元十一万四千枚,宝钞银票折两万余,尽在于此。本想午后送去户部,有劳各位跑这一趟。”
他的坦然,让见惯了罪犯丑态的龙鳞卫都微微侧目。
毛镇上前,打开包袱检视,银元码放的整整齐齐,银元边缘在厅内辉光石灯下反射着白光,宝钞崭新,散发着油墨气息。
“赵大人倒是痛快。”毛镇示意书记官登记,目光却审视着对方。
赵德全淡淡一笑,“罪孽已铸,拖延无益。徒增难看罢了。”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,转身看向庭院。
老仆跪在门口,老泪纵横,额头紧贴地面。
“告诉夫人,”赵德全的声音依旧平稳,只是略微低沉,“好好照看那棵梅。我……我对不住她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更像自言自语,“也对不住……江夏的父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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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,他主动伸出双手。
镣铐落下,锁紧,赵德全眉头都未皱一下。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院中那株在寒风中摇曳、红得凄艳的老梅,然后转身,平静地随着龙鳞卫向外走去,步履沉稳,背影挺直。
醉仙楼“凌霄阁”,大门是被一脚踹飞的,巨大的声响让屋内所有人都惊跳起来。杯盘狼藉的桌面旁,周文宾正搂着一个清倌人灌酒,酒液洒了一身。门破的瞬间,他吓得浑身一抖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千户毛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身后是一队黑甲龙鳞卫,冰冷的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或惊愕、或恐惧、或惨白的脸,最后定格在周文宾身上。
“周文宾,”卷轴展开,声音冰冷,“任吏部考功司主事期间,受贿银元五万二千枚,为张国祚牵线搭桥七次,违规提拔其党羽十二人。拿下。”
“放肆!!!”周文宾最初的震惊过后,一股混杂着酒意、恐慌和被当众羞辱的暴怒直冲头顶。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女人,踉跄站起,指着毛镇,脸色涨红如猪肝,“我乃朝廷正五品大员!你们安敢擅闯私宴,侮辱朝廷命官?!我要见陛下!我要……”
“咔!”话未说完,两名龙鳞卫已闪身上前。一人反剪其臂,另一人拇指精准狠辣地扣在他肩颈穴位。周文宾顿时惨嚎一声,疼得涕泪横流,再也骂不出来,只剩下的哀叫和粗重的喘息。
“搜。”毛镇懒得再看这丑态。
龙鳞卫行动迅捷,内室、包厢暗格、甚至地板夹层,很快被找出三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。箱盖开启的瞬间,堆积簇新银元折射出的白光,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。另有小巧的珠宝匣被翻出,珍珠、翡翠、猫眼石倾泻一地,滚落到四处。
刚才还与周文宾称兄道弟、划拳行令的官员们,此刻面无人色,缩在墙角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,生怕被那冰冷的目光扫到。几个清倌人抱在一起,吓得瑟瑟发抖,低声啜泣。
周文宾他腿一软,当场瘫倒。一股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浸湿了他的绸裤,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。
毛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,挥了挥手:“无关人等,清场。目标押走。”
周文宾拖了出去,沿途留下湿痕和绝望的呜咽。雅间内,只剩下一片狼藉、冲天的酒臭和无数惊魂未定的心。窗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。
外朝雷霆骤雨时,内廷的抓捕也在进行。
御用监通往内厂值房的狭长宫道上,高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领路的小太监依旧面带微笑,态度“恭敬”,却寸步不离左右。